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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语文湘军”父亲节专栏:父亲节,四位“语文湘军”忆父亲

邹天顺文教观察2018-04-16 17:24:57

编者按


       有一种爱,叫父爱如山;有一颗心,叫父子连心;有一份情,叫情深似海。

       父爱如高山,连绵伟岸;父爱如清泉,滋润心田;父爱如春风,吹开笑脸;父爱如阳光,永远温暖;父爱如大厦,避暑挡寒。 

       父爱是指南针,有了它不会迷失方向;父爱是炉中火,有了它冬天也不会寒冷;父爱是壮行酒,懦弱时给予无穷胆量。

        是的,父亲给予我们的太多太多。感恩父亲,父爱永存!

        今天,正值父亲节,本公众号推出“语文湘军”中吴同和、马恩来、王建立、邹天顺四位特级教师、正高级教师忆父亲的文章,这组文章文笔老到,情感真挚,可读性强!


父亲节,“语文湘军”忆父亲
一、文/ 吴同和 
      

 我读《背影》

——悼慈父

    总是带着一种特殊的情感读《背影》。

朱自清先生以白描的文字,把父子间的真挚感情表现得淋漓尽致;对父亲的爱,对父亲的怀念和感激,令人同振共鸣。故而每读一次,总会想起慈父,忆起和他老人家在一起的欢乐时光。老父逝世已经整整30年了,而其音容笑貌、言谈举止,人品学品,还有他的背影,仍历历在目。

慈父吴荫寿(1910—1980),字榕甫,江苏省兴化市人,1936年毕业于东吴大学,终生致力于教育事业,先后在江苏扬州、湖南零陵等地从事中学语文、英语教学凡44年。德隆望重,学业精深,治学严谨,为人谦和,安贫乐苦,恬淡静如,唯求培育桃李,无意利禄功名,师生尊其为“杏坛耆宿”。

父亲在课堂上,那江浙学人深入浅出的谈话式教学风格,极富人文底蕴的旁征博引,汪洋捭阖的拓展艺术,使学生倍感亲切,如坐春风。老父工诗词,擅属对,清雅高标,为诗家所崇。早年曾在《中央日报》发表诗作;解放后,政治运动此起彼伏,竟如惊弓之鸟,几缄口封笔。洎粉碎“四人帮”,方释重负;偶有所感,辄挥毫言志,即景抒情。片纸残笺,落墨成韵。同和幸得其遗稿数篇,视若珍宝,沐浴而斋戒,凝神以静心,诵读参悟,咀嚼再三,终因愚钝而不知“此中须有玉如丹”之妙,徒囫囵吞枣而已;虽然,老父之面目、品行、风骨、情怀……宛然可遇矣!

丁丑(1997)孟秋,深谙诗律精髓的李树人老先生挥毫疾书且装裱家父《赠何教授》,感之曰:“……盥潄诵读,初不会其意,吟诵再四,始觉意境高远,不啻置身阳明之巅,心目为开。吴老平生怀文抱质,恬淡寡欲,唯于教学之暇,常作诗以明志,第以当时特殊政治空气,未能汇而成集付梓,以致散失殊多,良可慨也!余未尽读吴老之遗稿,然睹兹桂林一枝,昆山一玉,亦已知老先生德隆望尊,思深学厚也矣!窃以同行后学,相距咫尺,其时未能立雪吴门,亲聆明教为憾也!”

先父对我的影响是巨大的。兄妹四人,只有我承继父业而教语文,小学、初中、高中,至于高校。现在看来,似乎也算稍稍悟出了点道道。曾几何时,却是一窍不通的。记得上世纪粉碎“四人帮”之后,工农兵学商,无论文化高低,都踊跃写诗填词;我居然也凑出一首《十六字令》——现在已不记得写的是哪16字——喜孜孜地拿给老父看,心想一定会得到夸奖。谁知老父笑着说:“这不是《十六字令》,不合词谱,也不合平仄。”接着就给我上了一课。我大吃一惊,区区16字 ,竟有如此讲究!这才知道自己多么浅薄,多么需要学习。此后,坚持努力读书,教学水平终于略有提高,甚而至于有些特色了:我教书有些像父亲,意循循诱导,喜博引旁征,怡情寓理,读写结合。老父虽然没有手把手传道授业——中学六年,都在老父工作的学校读书,却没有听过他老人家一节课——潜移默化使然啊!

父亲是名副其实的饱学之士,但从不自矜于人。七律《赠何教授》云:“君是湘东多志士,我惭楚尾太憨生。”这优秀品德传递给了我。我这一辈子,论才学,不及父亲之十一,“愚钝尤惮人前傲,悟觉止趋牛后跟。”无论对谁,也不敢耍骄傲的。

时光荏苒,往事如烟。1961年秋,我便离别双亲,到外地读书教书,只有寒暑假,方可回到父母身边,聆听教诲,享受亲情。而今,虽年届古稀,当年老父膝下受教,顽童堂前娱亲的甜美温馨,与父母在一起的日日夜夜,父子情深的点点滴滴,犹在眼前……

母亲是长沙人,1948年,父亲带着我们从江苏来到湖南,辗转而至于零陵,经人绍介,好不容易找到一份工作,于是定居下来。由于经济困难,大哥17岁(1950)便参加了工作,二哥17岁(1954)高中毕业,因病未能参加当年高考,也早早工作了;两年后,考上大学,外出读书,毕业后在衡阳工作。所以,家里只剩下双亲、妹妹和我。这样,我得到父母更多的教诲,更多的疼爱。上初一时,下雨天,我和父亲的雨鞋帮子渗水,母亲便在我们父子雨鞋里垫一层稻草;第二天又换一次,这样拖了数月。一天,父亲说:“给你买双新胶鞋。”我们到大街一家扬州人开的百货店,买了鞋,我兴高采烈,天天巴望着下雨;可哪知道,买鞋的钱却是借来的!

1956年,我读初二,一次老父发了工资,带我下馆子,吃炒面。炒面价格十分昂贵,8角钱一份(当时猪肉五角六分钱一斤),一大盘子,油嘟嘟的;另有一碗极鲜美的肉汤,还有好几碟佐料,考究极了。这一大盘炒面,是我生平吃过的最好的面条;对于老父来说,那花销实在是太奢侈了——平时他只抽七分钱一包的“剪刀”牌香烟;但为了我,他却舍得。

父亲身体不好,又有哮喘病,常咳嗽不止。我参加工作后,每次重返工作单位,他却总坚持要送我上车。一路上,叮咛再三:到学校一定要来“到岸信”,要和同事好好相处,要努力学习,提高业务水平……一定要看着我进站,才往回走。当我乘坐的汽车缓缓驶出,经过老父送我上车的邮局阅报栏时,总能看到一个戴着老花眼镜读报的瘦削老人背影——那就是慈祥的父亲啊!这时候,眼泪会夺眶而出,长流不断,直到汽车离开永州许久许久。

1978年,母亲瘫痪在床已十个年头,老父身体本来不好,此时更是虚弱。这年暑假,我参加高考阅卷,因为阅卷地点就在本市师专校区,每天晚饭后,都要回家看看父母。我家与师专有一河之隔,到河边约300米,天黑前赶往师专时,父亲每天都要送我:看着我上渡船,看着渡船离开码头,看着我登上彼岸;我则会望着在夕阳晚霞辉映下的父亲身影,清晰而至于模糊,模糊而至于清晰,清晰而又至于模糊,终于很不情愿地上岸前行……

老父特别重情。母亲是1968年深秋中风瘫痪的,十几年来,老父和小妹一直在家服侍母亲。老父总是和颜悦色,信心百倍,为母亲解忧消愁。1979年12月4日(农历己未年十月十五日),母亲归天,老父泪人似的,当天晚上就因肺气肿等病复发住院,接着就不能言语了;从此一病不起,两个半月后,1980年2月15日(己未年除夕)正午溘然离世……

同和不孝,在外工作十几年,没能侍奉双亲,却叫二老时刻为我牵肠挂肚。

今天是老父百岁寿诞,重读朱自清先生《背影》,读到最后一段:“……只是惦记着我,惦记着我的儿子。我北来后,他写了一信给我,信中说道,‘我身体平安,惟膀子疼痛利害,举箸提笔,诸多不便,大约大去之期不远矣。’我读到此处,在晶莹的泪光中,又看见那肥胖的,青布棉袍,黑布马褂的背影。唉!我不知何时再能与他相见!”泪如雨下,不能自已:佩弦先生当年写“不知何时再能与他相见”,总归还有相见的机会,同和却永远也无法见到慈父了……

多想回到从前啊!

呜呼哀哉,呜呼哀哉!    

                         —— 2010年11月04日(农历九月廿八)

【附】

赠何教授

吴荫寿 

一九七五年六月 

白头倾盖新耶旧,索解经时谢未能。

君是湘东多志士,我惭楚尾太憨生。

一舟风雨拨陈迹,千古文章试定评。

身后是非今管得,愚溪流水自清滢。


【作者简介】

 吴同和:生于1941年生,中学高级教师(1987),湖南省优秀教师(1995),湖南省特级教师(1996),全国中学语文优秀教师(1998),“中华语文网”名师,2010年首页人物,2011年度人物,湖南省永州市历史文化研究学会常务理事,永州市柳宗元研究学会常务理事,湖南省舜文化研究会理事,湖南科技学院·舜文化研究基地特聘研究员,湖南科技学院客座教授。

 研究方向:诗词鉴赏,地方文化研究,高考作文研究,师资培训。  


二、文/ 马恩来 
      

童年记忆里的罪孽


这是一篇五年前的旧作。当时正在研读语文出版社出版的“名师讲语文”系列丛书,特别喜读自己所熟悉的名师的“我的语文人生”。其中《程少堂讲语文》中回忆童年的文章给我留下深刻印象。真切、自然、细腻而坦诚的文字,极富感染力,不但从中可以了解到一位语文名师的鲜为人知的童年经历,还可从中进一步认识到,一个人的早期的生命体验,对他未来的成长,他的思想性格、他的精神品质,乃至他的人生观、价值观、教育观的形成产生多么大的影响。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童年,每个人都有独特的生命体验。特别是像我们这些“50后”,在其特殊的社会背景下所经历的一幕幕生活场景,与现实相距遥远,有许多已飘逝在风雨之中,有许多却烙在人的心灵深处,永远不会淡忘。受到程少堂先生以及著名媒体人顾则徐先生的文章《“文革”过来人,说出你的罪孽》的双重启发,追述了这段不堪回首的童年往事。

此文曾打算收入我的教育专著《回归教育的本色》,考虑内容与书的主题不尽一致而放弃,后在语文味网和个人的新浪网博客发表,受到广泛关注与好评。今年是家父蒙召归天十周年,明天又是父亲节,特推此篇旧作,与诸友分享,并以祭奠父亲在天之灵……


我出身于基督徒世家。1930年,曾祖父游历多年后,回到故里湖南新宁县城。安居不久,被武冈大土匪谭邵洲绑架。一位正在新宁传教的德国牧师“受主之托”,深入匪穴与匪首谈判,并以一批银元和一批西药为代价将其赎出。曾祖大受感化,皈依基督,后又被荐为教会长老。受其影响,我的祖母,我的父亲也相继受洗,成为虔诚的基督徒。特别是我的父亲,由于其卑微的身世和多蹇的命运,更使他将未来和希望都寄托于主。当我降临人世,父亲看来,正是上帝的恩赐来临。“恩来”,一个充满信仰与感恩的名字,成为我生命的符号(后来许多人将之与政治家联系起来,很是无奈)。父亲赐我生命,赐我嘉名,同时给予我如山的父爱。

在饥馑年代,几乎所有的孩童都营养不良,我更是体弱多病。在幼时的印象中,父亲常常背着我往返于医院;回到家,他就关起门来做祷告。家里穷,缺衣少食,父母总是千方百计不让我受冻挨饿。即便在三年大饥荒时期,饿殍遍地,我却也赖于父亲河塘里捕到的鱼虾补充营养躲过一劫。三四岁时,父亲开始教我认字、习书、绘画,给我讲圣经故事。父亲对我的启蒙教育,促使我早熟与聪慧。上学后成绩出众,性格开朗,积极上进,深得老师喜爱。但是,父亲万万没有料想到,一场浩劫来临,他所心爱的儿子,与他进行了一场荒诞而可耻的“父子革命”。

1966年,我刚满八岁,小学二年级。“文革”风暴席卷全国,教会被取缔,教堂被摧毁。地处湘西南的新宁县城金石镇,揪出了一个“帝国主义的忠实走狗”、“反动基督教徒”——我的父亲马见光。“见光”,是他的原名,后更名为“世光”。父亲没有正式职业,只是一个普通的城镇居民。最初,红卫兵和“革命群众”“破四旧”,背着铁家伙来抄家,将曾祖(他还是前清秀才,曾在北洋政府供职,后又任县国民参议,是当地著名书法家)留下的一楼房的书籍,包括大量的古籍、字画,装了四马车拉到东门沙洲烧毁(部分有价值的东西被人顺手牵羊拿走);后又因父亲拒绝放弃自己的信仰,而被公安局列为重点批斗对象。批斗之前,居委会主任和公安局的一个钟姓专干(那时不叫警察)找到我。首先褒奖我是毛主席的好学生,最听毛主席的话。然后说你父亲信仰上帝,是“帝国主义走狗”,你就是“狗崽子”。还说,你只要与他划清界限,进行“父子革命”,就不是“狗崽子”,还可以加入“红小兵”。就这样,在威逼利诱和哄骗唆使下,一个懵懂的八龄童,很快发表了他人生的第一件作品——炮轰父亲的大字报。大字报上画了一条毒蛇,吐出蛇信,令人恐怖;旁边歪歪斜斜写着两行毛笔字:反动基督教徒马见光是条菜花蛇(那时以为菜花蛇是毒蛇)!坚决打倒帝国主义走狗!落款写上我的姓名。记得大字报用一张很大的关刀纸书写,张贴在旧居大门的左侧,非常醒目。旧居坐落在当时全城最繁华的东门三角坪路口,大字报贴出后,立马引来众多路人和革命群众围观。我挤在人群中,有人说:马家父子革命啦。我听到后,竟有几分得意。

    第二天,父亲被揪到千人大会上批斗,他们叫我上台进行面对面的“父子革命”。我看到父亲五花大绑跪在台上,心里掠过一丝胆怯。居委会主任走过来鼓励我:毛主席的红小兵是最勇敢的!并交给我一份他们按照我的语气写好的批判稿。我很快走上台,照着批判稿大声朗读起来。读毕,我又举臂高呼打倒父亲的口号。台下的革命群众也跟着我高喊。这时我看到父亲回过头瞥了我一眼,那眼光顿时让我有些慌乱,喊了几声口号就赶紧走下台。公安局那位钟姓专干走到我面前一个劲夸奖:真勇敢,明天就通知你们学校,发展你当红小兵。

我已不记得第二天是否就当上了红小兵,只记得,父亲是被批斗后的第二天回来的。他回来的时候,我躲在房里,不敢见他。到吃晚饭的时候,祖母唤我出来我也不敢出来。我只是从门缝里,看到父亲头发蓬乱,脸色蜡黄,两眼布满了血丝。我感到有些害怕,生怕他跑过来打我一顿。但父亲并没有打我,见到我出来,脸上竟然露出久违的笑意,还叫了我一声乳名,我却不敢应答他。到了傍晚,父亲独自立在堂屋中央,墙壁四周和楼枕都贴满批判他的大字报。向晚的风从大门刮进,掀起大字报的边角,发出“哗啦哗啦”的声音。昏暗灯光下,父亲脸上写满了当时我无法感受到的痛苦。

一场风暴似乎很快过去了。我已记不清过了多久才开口叫父亲的。只记得父亲被批斗后,家里开的打气枪的营生(类似于今天街头气枪子弹打气球的游戏)被取缔了。为了养家糊口,父亲只得去红砖厂帮母亲做红砖,又去沙石场挑河沙。父亲年轻时得过肺结核,身体一直很瘦弱,只能做“打气枪”之类的轻微体力活。而今不得不从事繁重的体力劳动。当我看到父亲在烈日下满头大汗踩泥做砖的时候,看着他在河边弯着脊背吃力地担着河沙的时候,我的心灵开始为自己荒唐的“父子革命”感到愧疚和不安。

父亲却是顽强的。尽管他后来又染上过肝炎,患过严重的眼疾,他却不曾倒下。也许正因心中有坚定的信仰,有上帝的护佑,才使他度过一个又一个人生劫难。当我的弟妹们相继来到人世后,父亲坚持用他孱弱的身体,勇敢地承担起生活的重压,同时默默承受着因为被批斗,因为贫寒,因为本分厚道而时常所遭遇到的歧视与不公。

父亲又是慈爱宽宏的。那场“父子革命”似乎很快从他记忆里抹去。在以后的日子里,他从未提起过,更不曾埋怨过我。在父亲看来,我只是一个被疯狂、野蛮和愚昧引诱而迷失的羔羊。他对我的爱一如既往,尽管我那样深深伤害过他,背叛过他。

但对我来说,随着年龄的慢慢增长,随着对世事逐渐洞悉明了,我对父亲的负罪感却日益强烈。这种负罪感常常灼痛我的灵魂,并使我对来自外界的任何谎言和欺骗行为保持高度的警觉,对类似“文革”的思维和暴行极为排斥与恐惧。

因此,我想,在后来的语文教学生涯中,我之所以坚持独立思考,坚持批判精神,自觉突破长期所接受和传授的僵化狭隘的思想体系,及其所衍生的一系列的思维模式和价值取向;之所以始终把人的教育写在旗帜上,拒绝谎言和欺骗,捍卫常识和真理,教育学生学会读书,学会思考,并让学生讲真话,抒真情,“把现实正确地讲出来,用声音把现实说出来,像麻雀说明黎明那样”,也许正由于我的童年记忆里的罪孽,促使我不断内省与反思;也正因亲历那段不堪回首的历史,一种悲天悯人、爱恨交集的家国情怀充盈于胸,并促使我努力成为一个具有高度自立意识,站着讲语文的思想者。

我述说这段历史,坦白我的罪孽,并藉此提醒每一位“文革”中的过来人,不要用时代性盲从为自己辩护,不要用无法反抗、服从指令为自己辩护。要告诉孩子,告诉青年曾经的事实:在那“阳光灿烂的日子”和“激情燃烧的岁月”里,夫妻反目,父子成仇,灭天理,悖人伦,无数惨绝人寰的悲剧,曾在神州大地发生过。我们无需刻意回避某段历史,也无需掩盖某些真相。还原历史,正是为了不让悲剧重演,揭示真相,正是为了唤醒人性和良知!

父亲五年前已去了天国,回到了主的怀抱。他也许早就宽恕了我。但我的自我救赎并没有完结。

为了实现父亲的遗愿,今年年底,一座政府批准,我们兄弟捐建的的基督教堂,将作为一座风格独特的标志性建筑物,矗立在世界自然文化遗产——丹霞·崀山境内的摩柯岭文化公园——届时,我将应邀回到故乡,参加教堂落成典礼。完成典礼后,我将爬到松柏簇拥的山头,再次跪拜于父亲的坟前……

(2012年5月5日)

    【作者简介】

     马恩来,湖南新宁人,大学本科学历,正高级教师。在省属重点中学新宁一种、邵阳市一中任教高中语文14年。1998年12月通过招调考试,调入深圳市福田区梅林中学至今。长期活跃在中学语文教学改革前沿阵地,在“语文味”理论与实践、新课标与新高考、阅读与写作教学、时评语文课程开发等领域多有思考与探究;主持或参与教育部及省、市、区各级课题研究十余项;发表各类文章一百余篇,其中核心期刊发表论文二十余篇,人大复印报刊资料转发三篇;出版教育专著和教材各一部。应邀在深圳、广州、香港和全国各地讲学或公开课展示三十余场(节)。先后被评为深圳市优秀教师、深圳市学科带头人、福田区优秀园丁、福田区首席教师、深圳市名教师,并担任福田区、深圳市名师工作室主持人。2016年被评定为广东省正高级教师。


   


三、文/ 王建立 
      

怀念父亲

         (一)

我上面有三个姐姐,一个哥哥,我比哥哥少10岁。 10年后再得一个儿子,对于观念比较传统的父亲来说,那份喜悦自然不用说了。因此,46年来,父亲从来没有严厉呵斥过我,这在我们七姊妹中是例外的。

也许是胆少,也许是对父母太依恋,小时候,我一直跟着父亲一床一枕睡。晚上,父亲给我讲《三国演义》、《粉妆楼》《薛仁贵征东》等故事,有时也讲些陈之丕等攸县民间传说。因此,从小时候起,我就对古典章回小说和民间故事有着浓厚的兴趣,而且这个兴趣一直保存到现在。

我总记得小的时候父亲反复教我两句话:一是“人要扎志”;二是“只愁功名不愁妻”。我当时不完全懂得这两句话的意思,但隐隐觉得,这两句话的分量一定很重,不然,父亲是不会这样反复叮咛的。

       父亲在同辈人中是算读书多的。读了四年私塾,还读了四年新学。父亲写得一手好颜体字,还会打算盘,做会计。上个世纪50年代,父亲在县航运公司做过会计,又在国营漕泊林场做过会计。都是因为生的小孩太多,难以糊口,不得不主动辞了工作,干着当时比较赚钱的驾船行当。老了以后,有人开玩笑说,父亲没有像两个叔叔一样领着国家的退休工资安度晚年,是满脑子“资本主义思想”造成的。父亲听后很颓唐,但我知道,不是父亲的思想有问题,而是为了拉扯我们这一帮儿女,父亲牺牲了自己。

(二)

我要感谢父亲,在我们七姊妹中,我是唯一读了11年书的人。我是在文革时期入学的,当时许多人对读书看得很轻,但我父亲却对我的读书看得很重。每次我发了奖状回来,父亲先是微笑,然后是郑重地贴在堂屋的上方。听到人家说我的学习成绩好,父亲总是露出甜甜的笑。

父亲为我的读书是付出过很多的。我读初中时,姐姐们都出嫁了,哥哥也结婚分了家。父亲一个人拉扯着我和妹妹,家里生活是相当拮据的。但父亲还是坚持让我读完了高中,使我有机会参加高考,考入师范读书。

记得1979年5月,我因为忙于春插而没有去学校上课,也因此丧失了去县城集中复习的机会。那几天,我很消沉,甚至产生了退学的念头。当父亲得知抽调到复习班教书的刘德芳恩师捎信要我去县城立新小学集中复习一事后,当夜就和母亲为我准备好一切。第二天天还未亮,父亲就背着行李,把送我到了县城。现在回过头想,如果当初我没有到县城复习,也许我当年就名落孙山了。至今还在面朝黄土,背朝天地干着农活,我的命运将是另一番景象了。

(三)

父亲一生是十分勤劳的。年轻时,为了养活一家九口,撑一根竹篙,驾一艘板船,一年四季,风里雨里、烈日酷暑,穿梭于攸河、洣水之中。50岁时,父亲舍弃心爱的板船,先在镇里林场工作,后又下到田里干活。60岁了,父亲还没闲着。跳了一副箩筐,来回奔波于乡村之间,断断续续干了几年收废品的行当,直到两腿实在吃不消了才作罢。70多岁,父亲还“偷偷”地坚持耕种着自己这亩责任田。我也多次劝过父亲别干活了,但父亲劳动惯了,好像离开了劳动就浑身不舒服。直到4年前,父亲75岁高龄了,才在我们的耐心说服下,洗脚上了田岸。但父亲的那份劳动情结始终维系着。每天早晨,父亲早早起床,在土里干活,种的蔬菜自己吃不完,就送给人家分享。

父亲一生是十分俭朴的。穿的、吃的,极其普通。父亲一生只穿过三双新皮鞋、三件毛线衣。一件衣服要穿好几年,有时甚至是十来年。平日吃的,也以素食为主,只是在近10年,生活稍微“奢侈”点,和母亲每餐有盘荤菜。

父亲好口旱烟,抽的是那焦油含量高的低档烟。平日里,我买些“芝城”、“长沙”这样的低档烟给他抽,父亲还是嫌好,偷偷地换掉。有时,父亲也当着店家的面,执意要换更差的烟抽,弄得我好尴尬。我心里想:你抽的一条烟,还没有人家半包烟钱多呀!

(四)

父亲一生是十分眷顾子女的。子女们成家后,逢年过节,提点“节气礼”,我父亲总是让子女们带回去。父亲总是说,你们家境还不富裕,等以后富裕了,你们送多少,我收多少。

近10年来,我的家境好多了,手头也还宽裕,赡养父母的钱也增多了。每次送钱给父亲,父亲总要反复问我们会不会影响家里的生活。

我父亲对我的工作也是相当关注的。每次回家,父亲都要问我最近工作是否努力,回来看他们是不是影响了工作。临行前,总要反复叮嘱我,不必担心他和母亲,要以工作为重。参加工作以来,我很敬业和上进,有一个重要因素,是时刻想起父母亲叮嘱我的话语,要为父母争光。

(五)

最使我们伤感的是我父亲的弥留之际——2009年农历九月二十八日清晨7点——10点。我父亲生前曾请算命先生算过,“他辰时到极乐世界去,会亏子孙60年”。因此,父亲生前曾多次叮嘱我们子女,到时一定要“提醒”他。那天清晨7点,父亲好几次差点昏厥过去了,姊妹们公推我拉住父亲的手,提醒父亲。我看到父亲强打着精神,咬牙坚持到上午10点多钟,才安详长逝!眼泪扑扑地流下了。

灵魂的有无,占卜的预测,这些都不重要,但父亲为子女的幸福,一直眷顾到生命的最后时刻。那份鞠躬精瘁,死而后已的精神,那份对子女的无私眷顾的情怀,令我们子女永远感动着!

父亲离开人世三个月了,但父亲的音容笑貌总浮现在我眼前。

愿我勤劳、俭朴、慈爱的老父在九泉之下安息!

(写于农历二00九年十二月二十五日晨)

【作者简介】

 王建立:湖南攸县人。湖南省语文特级教师,首批正高级教师。现为株洲市攸县教研室主任。



四、文/ 邹天顺 
      


“忍”思深深的父亲


父亲读书之多,文化水平之高是村里人无可比拟的。父亲是远近有名的说书大王,不仅他的《三国》《水浒》故事总是没有尾声,而且《西游》《说唐》等也总在下回分解。在那 没电视少电影的年代,父亲就是村民们的文化娱乐中心

然而,父亲却并非以文化人的形象令村里人刻骨铭心。

如果可以用一个字来概述父亲一身的全部内涵,那就是

父亲是打着文化旗号立身处世过日子的。

父亲不一定明白是修养体现。惩忿窒欲、自我克制,能忍人所不能忍,是修身养性的一种精神境界。正如《书》所云,必有忍,其乃有济;有容,德乃大。但父亲领悟了要做人,先学忍的处世哲学。

父亲不一定知道是策略与生存之道。为了达到目的积蓄力量的一种手段,舍小取大,韩信忍胯下之辱而终以封王拜将,勾践卧薪尝胆而以三千越甲吞吴。但父亲践行了孔圣人小不忍则乱大谋至理名言。

也就是这个字,令父亲深沉起来。而奇怪的是,父亲却始终没有给人城府很深的感觉。也许是因为父亲的骨子里洋溢着乡下人忠厚老实性格吧,城府二字是不可能与老实巴交的农民相提并论的。

文革时期,村里人际关系十分复杂,三姑六婆三天一小闹,五天一大吵已经成了家常便饭,而这些几乎与父亲没有丝毫的关系。因为深受忍文化影响的父亲磨练出了一种惊人的忍耐心。有人在父亲面前指手画脚,视他为小儿傻子,父亲任其所为;家里仅有的作为文化食粮几本故事书被人搜抄一空了,父亲忍气吞声。而作为家庭主妇的母亲往往挺身而出充当了保家卫国的勇士。在我们幼小的心灵深处,母亲似乎更伟大。

最为可贵的是,伯母与母亲也常常因为一些鸡毛蒜皮的事吵闹不休,而父亲与伯父兄弟俩却先是劝阻,无法劝阻时便打出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挡箭牌,兄弟俩绝不搅合到妯娌之间的漩涡里去,而始终保持纯洁的兄弟关系。在那个父子反目,兄弟成仇的岁月,父亲与伯父兄弟俩这种举措似乎很不正常,于是便成了人们饭后茶余的讨论焦点。

恰好相反,那时村里有两位大人物,他们不仅把持了村里权力机构,而且喜欢争强好斗。他们时而亲如兄弟,时而反目成仇大打出手。但吵闹打骂这一切都是他们两个男人在一手操办,家里女人们是无法插手的。他们吵架吵到高潮处也学着女人那样蹬脚拍巴掌,嗓子沙哑而声音洪亮。

这些,父亲简直无法与之相提并论。不过,一个令父亲少了许多烦恼,多了一些修心养性的好机会。熏陶出了父亲这一特有的秉性。

记得禅宗圣地天柱山三祖寺有一段这样的文字:寒山问拾得:世间有人谤我、欺我、辱我、笑我、轻我、贱我、骗我,如何处治乎?拾得曰:只要忍他、让他、避他、由他、敬他、不要理他,再过几年你且看他

当然,毫无节制、无条件性的忍,也造就了国人胆小怕事,忍气吞声,独善其身的国民劣根性,这也许成了社会失去前进的生命原动力。忍得一时气,免得百日忧。昔日韩信胯下之辱张良圯上拾履也都是是因为忍啊。

父亲的忍,忍得很深。在那个特殊的岁月里,忍,让父亲躲过了许多劫难。

                                          2012615日晚

【作者简介】

 邹天顺:60后。广东省特级教师,中学语文高级教师。广东省基础教育系统“百千万人才工程”省级名师培养对象。首批清远市名师,首批清远市中小学“名师工作室” 主持人,清远市清新区高中语文教研会会长。中国散文家协会会员,广东省作家协会会员。

发表教学论文100余篇,文学作品近100万字。公开出版教学论著《教坛立交桥》,诗集《情绪在夏天》、中篇小说集《普九》,散文集《茶妹》等多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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邹天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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