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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间百态】朱屠户拜师

监利人杂志2018-02-28 14:16:39

《监利人》第61期微信版,每日精选,欢迎关注!



人间百态

朱屠户拜师

文/张诗新


01


朱屠户叫朱佛好。他听老父亲讲,从他曾祖父开始,祖祖辈辈都是子承父业,以屠宰牲畜为生,称得上是屠宰世家了。他从十二岁起,小学没念完,父亲就要他去做帮手。从此就从事了屠宰生涯,一天到晚都穿着已经污渍斑驳,分不出底色了的系颈围裙,蹬着比他脚大了许多的深筒雨鞋。四十多年了,不知有多少头猪牛羊,凄惨哀嚎倒在了他血淋淋的刀尖之下。因杀生太多,又是姓朱,在给他上户口填表时,信因果报应的老父亲,扭扭歪歪填上了朱佛好的大名。如今他已是五十好几的人了。在一般人的想象中,既然是个屠户,那一定长得矮胖三粗,一脸木然,眼暴凶光的模样了的。一点不假,朱佛好正好与这一形象吻合。


最近三十几年间,由于猪牛羊肉市场行情看涨,加上老朱家收、养、宰、销一条龙的经营方式,县城几大家银行里都有他们家大笔大笔的存款。又盖起了壮观气派七层高的大楼房,大门左右摆放着一对双眼怒突,高大威武汉白石雕的大狮子。砌起了二米多高的红砖围墙,宽阔的大院内停放着“宝马”和“奔驰”,还有一辆中型的货车。日子过得红红火火,生活是有滋有味。他感谢老父亲,给他取了一个有威风而又好听的名字,“嘿,佛好与富豪恰好同音哩!现在人有了钱,年龄再小,也是大爷爷!”为此,他骄傲得意了好些年。


在摩肩接踵,人声嘈杂的菜市场里,他们家并排摆着猪牛羊肉齐全的三个大肉案。他每天带着两个儿子在肉案上卖肉。比他年纪大或是跟他很熟悉的人,都会热情地喊着:“朱富豪,给我称一斤猪肉!”“土豪,来,给我称半斤羊肉……”


听到尊称,又赞美他有钱。在朱佛好横肉鼓鼓的脸庞上,眯缝着两条喜滋滋的笑眼,正忙得不可开交的他,把快要流下来的鼻涕,用右手的大拇指和食指在鼻子上熟练地一揪,随地一甩,用手背在鼻子上擦了把,沾沾自喜,大声大气地说:“就凭你叫我一声土豪,我给你一斤加五钱。只收你一斤肉的钱!”说着,他用锋利的三角短尖刀在大块猪肉上刺的一下,又麻利地往油滑光亮的秤钩上一搭,边称边说:“不多不少,一斤零五钱,还带点儿旺头!”


“恭敬不如从命,那我就谢谢您土豪啰!”


然而,就在这近两年里,朱佛好渐渐地恼恨起土豪这个称呼了。他对那些叫他富豪或是土豪来买肉的人,瞪着圆眼,铁着脸,说:“今后谁要是胆敢再叫我什么豪的,别怪我一斤肉只给你们九两五钱的!”现在他的内心深处有了一种难以消除的隐痛和烦恼,两个儿子都过了而立之年,仍然是两个单身,一对光棍。都像一个模子里翻铸出来的,比他长得还要横,还是矮实。家里虽然殷实富有,但较为精明的他,从邻里街坊的眼神里,窥测出了一脸的不屑和鄙弃。他们家的地位充其量仅是有几个臭钱,不入流的暴发户和没有文化品味的土豪罢了。更让他揪心颓丧的是今天,他刚送走了给两个儿子说了无数次媒的刘妈。他家的钱花了不少,千恩万谢哀恳的话也说了好几大箩筐,但每一次都像自己院子里长着的狗尾巴草——只开小花没结果。没有一户文化人家的姑娘肯嫁到他们家里来的。这对他好胜要强自尊心的打击实在是太重了。此时他在自家大院里心情烦躁,背着双手来回地走着,自言自语地嘟哝着。他烦恼到了极点,实在是憋不住了。看着初冬在门前台阶上晒着太阳的老父亲,他跺着脚,用粗壮的手指着老父亲,大声骂道:“你这个老不死的,当年只知道钱,为什么不让老子多读一点书?你害了我们几代人啦!”


老父亲躺在酱红色的皮沙发上,微微地抬起了头,扬起瘦削的下巴,用一双浑浊无神的小眼睇了朱佛好一眼,说:“你这个狗入的晓不晓得,老子要养家糊口,都去读书不挣钱,一大家子都喝西北风去!老子都八十了,斗大的字不识一升,还不是把你们四个狗入养的养大了!读书——,读书顶个屁用!读书,能读出这大的家产来?!”老爷子用拐杖指着自家的高楼,声音虽然不大,但掷地有声,话音中充满了自豪与威严。


朱佛好看着父亲又闭上了眼睛、蜷缩着身子、把双手拢进棉袄袖筒里继续闭目养神,他还想宣泄胸中的怨气和愤怒。当他望着勤俭了一生、已经行将就木的老父亲时,他狠狠地甩了自己一个耳光,对自己骂道:“你这个狗入娘养的也不是个东西!我要操钱的娘!为什么当初不让儿子多读点书?!是我把儿子给坑了啊!”他悲伤地喊叫着,他的眼睛有些湿润了。他感到对不起儿子,假如不是自己的错误决定,让儿子们继续上学……


他辛酸无助地叹了口长气,泪珠忍不住从他胖乎乎的脸上滚落了下来。他继续思考着。倏忽间,他眼光一闪,一个新奇大胆的念头涌上了他的脑海,这也是缠绕在他心里捉摸了好些天的计划:假如我和儿子都不杀猪了,而去干文化人舞文弄墨的那行当,那将会发生一番什么景况呢?从多日来与几位文化人的交往中,他着实为文化人的魅力所折服,和他们渊博的知识所吸引而陶醉了。他开始对文化人钦佩有加,而且他也想使自己和儿子们成为一个受人尊重的文化人。


朱佛好为他美妙的设想惊喜了。他用手指抹去了脸上的泪水,快步地走到父亲的面前,说:“我跟你说一桩事,我们隔壁的罗崇文这小子,比我们家的大狗还小三岁,就是上了武汉大学,又读了研究生,在北京娶了个女博士。听说这俩个伢的年金,加在一起都快百万啦!还在北京买了商品房,也值四、五百万哩!”


“还有这样的事情?”一听到关于钱的事,老爷子躺在沙发上的身子动了动,眼睛也睁大了许多,他用半信半疑的眼神盯视着朱佛好。


“是真的!我们祖祖辈辈都六代人了,就只知道杀、杀、杀!算一算不知得杀多少年,才赶得两个伢儿四年里挣的钱多。你比比看,我们挣的是杀命的血汗钱,可人家是不费力气的文化钱!”朱佛好愤愤不平,攥紧着拳头,像要讨回公道似的抬眼望着苍凉浩茫天际上空,慵懒的冬日,飘移的云彩。



“照这样比起来,还是有文化的人比我们赚的多啰。”老爷子又闭上了眼睛,好像在想着什么。


“爷爷——,我们家除了有几个钱,再什么也没有了。我想请先生教我们文化,写毛笔字、画画,成为受人敬重的文化人,出了名,大狗、二狗就能找一个文化高的媳妇。再给你培养几个清华、北大的重孙子。成了世人景仰的文化人,能挣更多的钱。我真的是不想再杀猪了,免得亲戚朋友瞧不起!”朱佛好耐着性子开导着父亲。


“你这是瞎胡闹!钱多,也没有日子多。猪,还要杀;钱,还要继续攒!我们祖祖辈辈都是靠杀猪来养命的,总不能没有接班人啦!”老爷子倔强地认着自己的理。


“龙配龙,凤配凤,老鼠养的耗儿只会打地洞。是钱重要?还是你有能光宗耀祖,有文化的重孙子重要?!一代管一代,你管我,我管我儿子。反正我要请老师!”朱佛好加重了语气,也拿出了杀猪的蛮劲儿。


“家里有这么多的钱,还读什么书?读书,能读出钱来?读完书后还不是为了挣钱!”老爷子气恼地颤抖着身子,用拐杖敲击着嵌在台阶上的地板砖。


“你这个死脑壳,现在世道不同了,大家都在说,‘养儿不读书,等于喂了一窝猪!’一些道理说了,你也不懂!现在是我当家,请你吃好、喝好、玩好就行了!”朱佛好决心已定,九头牛也拽不回头了。


知子莫若父,老爷子无奈地叹着气,沮丧地说:“我是个快要入土的人了,你当家……可千万不要把几代人的血汗钱给败光了啊!”老爷子摇着头,用拐杖支起了身体,步履蹒跚进屋里去了。


“爸爸——,你怎么啦?”朱大狗牵着一只用铁链子套着颈脖的德国牧羊犬,它高大威猛,油光润滑,长着粗壮黑色毛发的,双耳耸起,两眼闪烁着凶光,紫红色的舌头长长地伸在粗短的嘴巴外面,口和鼻孔里嗷嗷地喷着热气。朱大狗对着站在台阶上出神发呆的父亲问道。


听到大儿子的声音,朱佛好好大一会儿才悠过神来。他对儿子说:“有一件事情,我想了好久,想跟你说,你把‘来财’拴好了,回来给你讲。”


“有什么事?”朱大狗左手拿着车钥匙,右手指上夹着青烟缥渺的香烟,一边问,一边朝停在院子里的小车走了过去。


“天都快黑了,又要开车上哪里去?我不是对你说过了吗?有话对你讲!”朱佛好见儿子没有把他的话当回事,他瞪着一双火爆眼,大声责问着。


“去乡下收几头猪。都快冬至了,好多腌腊肉、晒香肠的人都等着要买肉哩!”朱大狗心里也憋着气,生硬地对答着。


“自家猪栏里养的猪都杀不完,还收什么猪?告诉你,从明天开始,我们只雇人到养猪场替我们喂猪就行了!我们老朱家就再也不杀同姓的了!”


正准备开车门的朱大狗,弹掉了还剩有大半截的香烟,不解地打量着父亲,“是不是又把酒喝高了?”


“老子今天没喝酒!刘妈刚来过——。”朱佛好打住了话头,他怕儿子再一次悲观伤心,不敢把又黄了提亲的事告诉给儿子。


“刘妈怎么回话的?”朱大狗急切地走到了父亲的面前,“这个姓张的女伢我见过,人漂亮,还上过大学哩!”他兴高采烈地说着,接着又沉思了片刻,说:“我用手机都十几年了,到现在连信息都不会发,不用说玩微信、电脑了。我担心别人说我没文化,看不上我这个杀猪的。”朱大狗的脸上泛起了羞惭之色,他睁大着焦渴的双眼询视着父亲。


“我们不谈这个。”朱佛好岔开了话题,“这些天我都在寻友拜师,想读些书,还想学毛笔、画画儿,成为一个作家、写字家、画家……。”


“开玩笑!我只三十三,也曾努力自学过,但基础太差。你都快六十岁了,还能学得进去?纯属是腰间别个死老鼠——假充打猎人!”朱大狗率直地冲断了父亲的话,话音里尽是揶揄和不信。


“我跟你讲,李先生说,齐白石原先只是个家木匠,四、五十岁时才拜师学画画,毛主席看了他的画,都还夸奖过这位湖南湘潭的老乡嘿!说齐白石你不晓得,柳益道你总听说过吧,他年轻时也只是个小木工,可现在还成了中国书法家嘿!李先生说,亡羊扎圈,不算晚(亡羊而补牢,未可迟也),人从书里学得乖。明天我们就到书店去买字典、书本(谱)、画本(谱),把书店的书全都搬到我们家里来,我们还要买古代、当代名家的字画。我要让那些笑我们是土豪的王八蛋们,来我们家里看一看,我们有了比书店还要多的书和有文化的古董,算不算得上是一个文化人?”朱佛好把心中的烦恼和设想吐了出来,感到轻松爽畅了许多。


“你说,你也能成作家、画家,你干脆到肉案上讲,说一只羊捕杀了三只狼还轰动些!”朱大狗苦着脸,牢骚满腹地对父亲说,“我十三岁小学没读完,你就逼着我回家帮你们杀猪。我哭着赖着说,我要上学!你却把我打了个半死,说什么百无一用是书生!不如早点学门手艺谋日生……我现在都三十好几了,连媳妇找不到……”朱大狗委屈而失落地把车钥匙扔在了地上,双手抱头蹲下了身子。


“当初是老子没有远眼光,只是想,有了钱就什么都会有的。这几年为了你兄弟俩的婚事,老子受够了嘲笑和欺侮。我现在终于明白了,光有钱只是富,但不能证明你贵。”朱佛好端起了放在台阶茶几上的保暖杯喝了一大口,说:“刘妈转告我说,别人嫌我们家没文化,是杀猪的,没修养,粗俗鲁莽。还说,某一天你和媳妇吵架了,把酒喝高了,说不准一怒之下,把媳妇也当猪给杀了哩!她还说,没文化,再富,也富不过三代!”朱佛好把若有所思的儿子拉了起来,推坐在了他对面的沙发上,自己也坐了下来,说:“儿子,人家说得都没有错,不读书的富家子弟,你见过有几家能传承几代人的?就是皇帝也不能,还尽出八旗子弟的!只有孔老二,诗礼传家,二、三千年了,现在还在传。看来,还是读了书的文化人家传得长久啊!”朱佛好感慨万千,他把从几位文化人那里听来的道理,鹦鹉学语地传授给了儿子。


“照你这么说,我,还有希望?”朱大狗站起了身,用充满渴望和向往的目光望着父亲,“其实,我有时做梦,都还坐在课堂里和同学们一起在读书哩!”朱大狗的眼睛里闪亮着泪花。


“你行,你能行的!老子都不服老。学,总比不学的强!从明天开始,你、二狗还有我,请先生,我们学毛笔、画画、写诗、写文章;你妈、你爷爷和奶奶,学语文、算术。老子就不信,我们老朱家就出不了几个受万人崇拜的文化人!等你们出息了,姑娘,不用我们找,我们家的门坎都会要踩低好几寸嘿!”


01


转眼间,二年过去了。


又是一个初冬的中午,朱佛好换上了崭新灰色的长袍,套上了件黄颜色的马甲,脚穿北京黑布手纳平底的老人鞋,蓄着灰白色的美须髯,那是他留了两年,才弄成齐白石式的长长飘逸的美髯咧;戴着一副铜架嵌水晶石的老花眼镜。脸上漾溢着自豪而惬意的笑容,粗看上去颇有几分斯文而儒雅的风度。他把妻子、两个儿子和亲友们领到了大院门口,他们是在恭候欢迎几位远近闻名的书画大家的。


“嘿——,来了!”朱二狗喜不自禁带头鼓起了掌。


书画家李登湖风度翩翩走在前面,身后跟着四个文质彬彬、仪表端庄的书画家。见到一大群迎接他们的人群,李登湖快步迎上前来,他虚拱双拳,爽朗而快慰地说:“朱先生,不敢当,不敢当!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的确不同于先前的啰!”李登湖六十几岁,不胖不瘦,刮得光净的脸庞上显得和善而精干。


朱佛好也忙不叠地抱紧双拳,曲腰弓背高声回道:“承蒙各位高才荣(屈)登贵府(寒舍),别(敝)人不胜荣新(幸)。这真是(使)我大厦生辉,香传万里呀!你们看——”他用手指着悬挂在大院门口一幅黑漆烫金木刻对联说,“‘右军书法晚来善,庾信文章老更成。’这是对我朱某晚年生活真实的写照啊!你们仔细瞧,这是汪桃先生的行书墨宝,多有文化味,真是奇险拙雅,笑里藏刀哇!”(绵里藏针,杀猪人总忘不了刀)”


“好书法!好书法!”李登湖带头羡赞着。


朱佛好把众人引到了楼房大门口,“你们看——,‘梅兰竹菊能养性,琴棋书画可陶情’。这是邱善特老师的‘邱体’苍劲浑厚,端庄秀美,篆隶行楷结合,真乃是龙飞凤跳舞,电闪加雷鸣哇!”他一脸得意之色,学着学者的气质,似老学究般地点头晃脑,为自己丰富的知识,乐得眉飞色舞,有些云山雾海了。


“好,好,好!”书画家们不约而同地竖起了大拇指,惊羡地赞誉着。


朱佛好又把大家迎进了灯火辉煌、装饰得富丽堂皇的一楼大厅,指着装裱后挂在大堂墙壁上三十几幅自己和两个儿子的字画,志得意满地说:“毛笔(书法):各种书体我们都能写;美术(绘画):山水、人物、花鸟草虫我们父子都能画。现在请各位高才参观、欣赏、检阅(点评)。”朱佛好神采飞扬,搓着双手,感觉良好地用充满期待的眼神直勾勾地望着几位书画家。


“真没想到哇,出人意外地有一眼,有一眼!”书画家们异口同声善意地夸赞着。


“过入(誉)了,过入(誉)了!这还不是名师出高徒嘛!真没想到呵,能与你们为伍,到今天我才真正地感受到了成为一个文化人的味道(乐趣)啊!”听到行家们的称赞,朱佛好欣喜若狂,乐得差点儿跳了起来,他愈发有些神魂颠倒了。他信心十足从书案上拿起了他妻子的作业本,准备递给李登湖。


躲在人群背后的妻子,一把从朱佛好的手上夺了过去,说:“你不怕出丑丢人,我还害臊哩!”她低着头,红着脸,把本子护在胸前,边逃边说:“拿不出手,拿不出手!”她飞似地挤开了人群藏到门外去了。


“真是一个能下厨房,却上不了厅堂的婆娘!见笑了,见笑了!”朱佛好难堪地摇头着。过了一会儿,他用手指着摆放在大厅内十几个大书橱里的书,说:“这是我的‘天一阁’,我原打算低调一点,把书籍都陈列到楼上去的,又耽心书太重,把我的楼房压垮了。但是又一想,我们读书人家,就是要让那些笑话我们是土豪的人知道,他们人还没进门,就能闻到一股儿的书香味。我们老朱家今非昔比,一门老少都是读书的文化人!”


“你刚念上三天经,就想做唐僧。西天的真经,是这么容易取到的吗?”一直坐在厅堂一角的老爷子说话了,他坐在红木太师椅上,将手里的拐杖在地板上跺得笃笃直响。


“说得也是,说得也是!”朱佛好像寒冬被人朝头顶泼了盘冷水一样,愣怔了一下,他压抑着心里的不快,用不满的目光斜睨了老爷子一眼,对书画家们说:“都不是外人,我有什么讲什么。这十几万元钱的书,我还真的,是一本都没有认真地读过哩!因为识字不多,我只挑有画儿的翻。至于说书中的字嘛……”他顿时满脸通红,难为情地说:“上下左右的字我念半边……,百分之九十——是它们认识我,我还真的是不认识它们的哩!”朱佛好憨直豪爽,自我解嘲,哈哈哈地大笑了起来。



“难能可贵,难能可贵哟!良田留与后人耕,善书传给儿孙读嘛!”李登湖感慨地回应着。


“现在请各位老师荣登二楼,参观一下我收藏的历代名人字画!”朱佛好喜形于色,像个绅士一样伸开右手掌,做了个优雅“请——”的姿势。


听说是名家的书画墨宝,几位书画家按捺不住心头的喜悦,他们兴趣盎然,想先睹为快踊跃地登上了楼。


朱佛好信心满满,心花怒放地讲解着:“这是唐(宋)代四大家:苏东坡、黄庭竖、米芾、蔡襄的真迹遗墨,这是我花了大价钱的啰!这是明(宋)代张择端的真迹《清明上河图》……”


“爸爸——,《清明上河图》我们国家也只有一幅真迹,收藏在北京故宫博物院!”朱大狗害怕父亲出洋相,心直口快的他,忙着提醒父亲。


“胡说!大人讲话小孩听,和老师们在一起,你只有张着耳朵听讲的份!”朱佛好怨恼地横了朱大狗一眼,很快地又进入了演解者的角色。“画人难画手,画马难画走。这是黄冑先生画的牛(驴),这是李可染画的驴(牛)……。”朱佛好滔滔不绝,唾星四溅,忘情地絮叨着。


“爸爸——,你这是学秦朝的赵高,在指鹿为马!”朱大狗观察到人群中一阵喧哗,窃窃私语的讥笑声。急得他一个劲地对父亲直眨眼。见父亲沉浸在讲解中,并没有注意到他的暗示,迫不得己,忍不住地又说了句。


朱佛好眼珠往上一翻,皱着眉头,想了想,手忙脚乱翻看着温习了多日,错字连篇,用各种符号代替了文字的笔记本。他羞赧地拍了下脑门,“咳——,是我胡说八道了,得意了就忘形。我这是鲁班面前弄爷(斧)头啊!还望各位老师多多海量(涵)!我是个爽快人,被压抑了好几年,企盼改变命运,加上我这急欲求成的虚荣心,还得要请你们多多地体谅啊!”


“适度的虚荣心,是上进心的一种表现。我们人要是没有一丁点儿的虚荣心,就不会有竞争。只有竞争,才能优存劣汰,社会才能发展和进步。”李登湖宽慰地鼓励着,他想让朱佛好沉抑的心灵得到些慰藉。


听李登湖这样一讲,朱佛豪高兴得像孩子般的笑了起来。“不瞒各位老师说,我的大狗最近还写了不少诗和几篇散文哩,我家二狗还有……”他口若悬河的高谈着。


“还有,还有,你都讲了四个钟头,老师们也站累了,该开拜师宴啦!”朱佛好的妻子一脸抱歉之色,温情地对丈夫说。


“真扫兴!你没看见老师们都在认真地听着哩!真是烂(朽)木不可刻(雕)也!”朱佛好文诌诌地接着说:“既来了,就安了嘛!”(既来之则安之)。


忍俊不禁的书画家们,能理解朱佛好此刻的心情,也被他的精神所感召,尽管都很疲劳了,但他们都抱着一种难得糊涂的善意附和着他。


频频地点着头,继续坚持倾听着。


“嘿——李老师,”朱佛好用手拍了下年岁最大,一脸倦容的李登湖,说:“我朱某本来是一个粗人,有很多学问也只是一知半解,懂得点皮毛而已,我们今天要正式拜你们为师,请收下我们做你们的学徒吧!”朱佛好用肥厚的手用力地抓住了李登湖的两只胳膊,也不管李登湖同不同意,说着,就跪下地行拜师礼。


“使不得,使不得!”李登湖动作敏捷双手搂起了朱佛好。说:“这样吧,我们下楼去,借贵府上的文房四宝,每人为您书画一幅,怎么样?”


“这样更好!”几位书画家跃跃欲试,一齐循声赞同着。


“‘品若梅花香在骨’。这是我赠送给您的一幅《喜鹊寒梅图》。”李登湖动作洒脱地把毛笔搁在了紫檀笔山上,盖上了章。


“‘无欲乃积寿,有福方读书’。这是我为您书写的行草书对联。”


“‘室雅何须大,花香不在多’。这是我送给您二位公子的。”


“哎呀——,真是一字值千金哇!画美、字好、内容雅。对比我们的——,”朱佛好指着悬挂在墙壁上自己和儿子的字画,认真观望着。接着,他取下了老花眼镜,用宽大的衣袖拭了拭,戴上后,用虔诚的眼神欣赏着,同时还用手指不停地比划,模仿着平摊在大书案上书画家的作品,惊呼地赞叹道:“不比不知道,一比吓一跳哇!真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啊!”他尴尬地摆着头,当他看到围观人群中有的在啧啧称羡,有的在交头接耳,还有的是满脸的轻蔑和不解……。他敏感脆弱的自尊心像被人用尖刀狠狠地刺了一下,他控制不住地说:“你们中的有些人,说我是附勇(庸)风雅,是驴儿的粪蛋,还说我们连小学没读完,就想成什么家。这是狗眼瞧人低!”他话音一转,拍着自己宽厚的胸膛,豪情激昂地说:“儿孙不如我,要钱干什么?儿孙胜过我,要钱干什么?我们老朱家六代人都是杀猪的,我爹、我娘是不行了。难道我,还有我儿子,我孙子,就不能成为一个真正的文化人!我们争的——就是这口气!”话音刚落,朱佛好就一把抱住了李登湖,他百感交集,喉咙像被什么堵塞了似的,恳切地嗫嚅道:“从我开张,我要做后人的榜样,请您收下我们吧——,我、我、我这个土豪,心里真的、真的……痛苦啊!”朱佛好泪如雨下,把积压在心底的委屈、悲哀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感,用嚎啕痛哭的方式喷发了出来……


(作者单位:监利县交通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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