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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小少年

陇上稻2018-05-27 06:44:23

小小少年
俞樟铃
  初中两年,就读蛟镇中学,在湖头村。我每天一早就背着书包拎着饭盒去,经乡主庙、鱼种场,要走五里路。这乡主庙是在独秀山脚下一棵大樟树下,三面环山,庙前溪水,里面供奉的却是一尊王羲之座像,大红漆早已剥落,破败无人祭祀,屋檐下有鸟雀窝,我们经过这里常会进去玩一会。一日放学,落日已下林畈,我们迈过高门槛进去,看到福祥癫子蓬头垢面睡在泥地上,他见我们进去,站起来一声吼,檐间雀鸟惊而乱飞,吓得我们慌忙逃出来。鱼种场前面一大片鱼塘,育有鲢鱼胖头鱼鱼苗,上学路上,我们看看四下无人,伸手去岸边,用饭盒偷撮几尾,上课时也常分心去注意抽屉里,看着小鱼在饭盒里游动。
  彼时提倡开门办学。课堂里读书可有可无,全国各地正放映影片《决裂》,是反映江西共产主义劳动大学生活,提倡劳动群众上大学。影片里,一位戴深度近视眼镜的老师在黑板前面给学生讲马尾巴的功能。只听教室外面绿色草地上,一头黄牛在甩着尾巴“哞哞”叫,一个学生就站起来质问老师:“我们这里没有马,只有牛,你为何不讲讲牛尾巴的功能?” 
  颇时,在农村又掀起“农业学大寨”新高潮,与天斗,与地斗,与人斗,走社会主义集体化道路,我们许多时间却在独秀山上学农。去山脚下采茶,去山腰种六谷番薯,去山顶开荒种茶树。
  我班农业课老师是位民办教师,姓赵,名字我忘记了,只记得他是个堂堂七尺男子。一次,他正在给我们上课,是如何防治早稻病虫害,他当堂问我们:“什么叫有性杂交?什么叫无性杂交?”偏要女同学站起来回答,那女同学心里明明知道,却红着脸站着不答。赵老师就说:“回答不出来,你给我回去背背熟,我下堂课再来问你。”下一堂农业课,赵老师一进教室,果然又叫这位女同学站起来回答。那女同学站是站起来了,仍羞涩地低了头硬着不答来抵抗,全班同学哄然而笑。
  初中两年,外面天下世界发生了许多大事:一九七五年,伟大领袖发出号召,批邓反出右倾反案风。桃红又是一年春,翌年是龙年,民间有龙年主凶的传说。这一年农历有闰八月,有两个中秋节,民间又说:“两个八月半,人要死一半。”元旦,我们听有线广播里播毛主席的《念奴娇•鸟儿问答》:“土豆烧熟了,再加牛肉,不须放屁,试看天地翻覆。”听起来有一种爽气怪异。不到一星期,总理周恩来逝世了。七月里,委员长朱德也逝世了。二十八日,唐山大地震,被压死的人将近三十万。
  是年九月十日,这天下午,我发寒热,不知是什么病名,由我小姐姐独轮车里拖着去甘霖镇医院看医生。医院里回来,走过红市桥,只见秋阳满田畈。有农人戴着草帽拿着畚箕在田间撒肥劳作,忽听田畈里电线杆上的高音喇叭一个男低音在广播《告全党全军全国各族人民书》:“伟大领袖毛泽东主席,因病医治无效,于九月九日零时十分在北京逝世。”我听到,惊出一身冷汗,轻轻地对姐姐说:“毛主席逝世了。”小姐姐也在听,却小心地对我说:“你不要瞎说,毛主席怎么会逝世呢?”我再也不敢声响。回到东堰村口,村里人也已经在偷偷地传说,我想这消息是真的了。
  我回到家,瞑目躺在床上,还有点热度,心里也是闷闷的,也没有什么意思要表达,只听小姐姐在灶间洗碗烧夜饭,村子里很静,窗外,隔壁明泉叔在自家道地“咯咯咯”地呼一只鸡。天色暗下来,母亲从畈里回来,进来房间里,傍着我坐在床沿,摸摸我的额头,问我:“好些了吗?”我说:“打了针,热度退点了。” 随后父亲回来,只听他把锄头往门边墙上一靠,也不声响。这天,大路上及人家门庭静静的,我家也早早关门睡觉。 
  九月十八日下午。我们全校师生佩戴黑纱,聚集到学校操场上。操场上落日余晖,南面围墙刷有“深入批邓,反击右倾反案风”的巨幅标语。前面是田畈,畈里空旷无人,连一只麻雀的影子也没有,有一种荒凉。前面台上黑幕布,中间挂着毛主席遗像。三时正,哀乐奏起,我们面对遗像,就地肃立,静默致哀三分钟,只觉山河大地尽皆端然。
  很快又到了金秋十月,那天下午,云淡风轻。我在上体育课,老师又通知我们要开会,说中央又有重要消息。我们拿着凳子又去操场上集合,只听张校长在台上宣布:“王张江姚‘四人帮’被抓起来了。这是一件大快人心的事。” 随后,我就跟人唱:“粉碎‘四人帮',人民喜洋洋,王张江姚反党集团不自量,我们团结在党中央的周围。”又听有线广播里反复唱施光南的《祝酒歌》:“美酒啊飘香歌声飞,朋友啊请你干一杯,请你干一杯,胜利的十月永难忘……” 
  大路上,一长队的游行队伍,从田畈里走过,锣鼓敲着“骑马调”:“咚咚锵,咚咚锵,咚锵咚锵咚咚锵”,前面的扛着红旗,抬着英明领袖华主席的巨幅照片,紧跟着的还挑着谷担,满担的却是金黄色的谷粒,一派莺歌燕舞景象,连空气里皆是喜气。老天好像一下乌云散开了,变成了清平世界,朗朗乾坤。真是:
  万里河山红旗展,八亿神州尽开颜。
  后来又来了个华主席,我们又唱:“交城的山来,交城的水,交城的山水多么美,交城的大山里住着咱游击队,游击队里有一个华政委。”
  我家堂前,贴了一幅华主席的标准像,看看脸孔胖墩墩,有点亲切和蔼笑眯眯。一日,我母亲和银潮阿婆站在屋檐下,只听母亲道:“这个皇帝脸上福笃笃相,他当皇帝快两年了,这两年,田稻长势也特别地好。”银潮阿婆也说:“这个皇帝看起来是有福相的。”儿童不知春,问草何故绿。我对当前发生的一代大事,因年纪还小,心里还是糊里糊涂,也没有太大的感慨。
  平常吃过中饭,我们常去旁边的松树林里坐坐,四周田畈,松树林里是一片坟地,松树杈上面有乌鸦窝,只听头上两三声乌鸦叫,一位同学提醒了一句:“回去吧,老师又要骂了。”我们连忙朝树上“呸”地一声,一只乌鸦从上面树杈上飞起来,我们立起身回学校,偷偷走进教室。只听老师已经在上课:“我们要普及、深入、持久地开展批林批孔运动,继续批判林彪修正主义路线。” 

  只觉初中两年,学习也不像,劳动也不像,对中国发生天翻地覆的事,也没有意见。我们上课听不听也无所谓,也没有考试,我们常逃课,自修课也常去旁边李园抲知了,学校后面溪江里捉蟹抲鱼,上树掏鸟窝,老师也不来收管。
  于是就毕业。这两年,我十五六岁,过的光阴真是这样地草草。没有思念,单是这少年时代的无忧无虑是好的。也不知读了些什么书。唯是毕业时,老师要我们去苍岩镇拍毕业照,我走十来里路,翻过独秀山旁边的那座岭,走过一座溪水木桥,到老街上苍岩镇照相馆。走进去,只见里面一盏灯泡打得雪亮。摄影师是一位六十多岁年纪的老人,倒也和气,他戴着近视眼镜。叫我端正坐好,然后钻进一块黑布里去,又伸出头来,教我:“笑嘻嘻,笑嘻嘻,好!”瞬间闪光灯刺眼。他就说:“已经拍好了。”这是我平生第一张照片。
  三天后的一个傍晚,我去拿回来给母亲看,母亲站到门口屋檐下仔细看了,笑笑对我说:“拍得真像,拍得真像。”递给父亲看,父亲看了也说:“像,像。”至于有没有毕业考,有没有发毕业证书,我都忘了。后来,我被当做优秀生推荐去普义中学读高中,其余同学都上了甘霖高中……
(图片来自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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