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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秀平|行走泰北

鹿城作家2018-02-12 15:44:12

名扬中外的风景名胜常以傲慢姿态供人仰望,沿途的意外邂逅却以平实方式印在记忆里。


(一)中华山地村


在拜县,租辆车子围着小镇跑个遍是挺好的主意。到达宾馆之后,我们就与前台联系,定了一辆小车。车子来了,丰田越野,很有些年岁,方向盘换挡杆都绑着绷带,好像伤痕累累的老兵。

司机是位年过五旬的男子,身材瘦小,头发稀疏,黝黑的皮肤泛着太阳的光。他说自己是云南人。父亲早年是中国远征军,流亡缅甸,后到泰北山村落脚。

远征军,一段在中国历史教科书上模糊不清的往事,没想到在这泰国边缘小镇,居然会遇到一个如此具体的当事人。

司机虽会中文,却不善言辞,送我们到目的地,就挑一块路边石头,蹲坐下来,抽烟,遥望,静默如远山。身为中国人,但毕竟在泰国呆了四十多年,说起中文,还是有一些吃力。那次,我们游玩拜县大峡谷。大峡谷经长年累月侵蚀风华,在群山之巅裸露着浅褐色泥土,连绵起伏,坑坑洼洼。两边都是悬崖,刀砍斧劈一样。站在峡谷边缘,便觉头昏目眩。四周无安全提示,也无任何防备措施。我们站了一会儿,便退下来。回到车上,说起这段大峡谷,还心有余悸。司机说,老外就有掉下来过。“真的吗?那怎么办啊?”“掉下来就拿上来啊!受伤了就拉到医院去。”他认真地解答。

一个“拿”字引得我们哄堂大笑。好像看到那个倒霉的白人男子,金发凌乱,一脸惊慌,正被他提在手掌心里,从峡谷深处一步一步挪上来。一场悲伤的事故瞬间充满浓浓的喜感。

第二天一早,天色蒙蒙亮,他便开车来接我们,到拜县云来观景台看日出。恰逢雨季,云层浓厚,虽是晴天,却不见到太阳初升的样子。不过,清晨的云来山顶,远处群山施黛,云雾缭绕,空气清新,静谧自然。看山下,整个拜县小城几乎尽收眼底。红瓦蓝顶白墙,遍洒在绿树青草野花遍地盛开之间。司机说,下行几百米的小村庄,就是他住的地方。

小村庄名为山地村,聚集了三百多户人家,全是中国远征军后裔。村内房舍沿着山势而建,高高矮矮,错落散布。一条仅能通过一辆小车的水泥土路穿过小村中央,歪歪扭扭,从山脚到山顶。途中,一座名为“海育中学”的学校吸引了我们目光。大门口,两根柱子竖着繁体对联“海纳百川教无类,育才千秋耀中华”,横梁上白底黑字“泰国泰北华校山地村海育中学”。校内两排小平房,中间一片空地,摆放着几台篮球架。靠北位置一圆形主席台,上面竖着一根细长旗杆,上面飘着泰国三色旗。除了那一面国旗,整体布局就是国内上世纪七八十年代最为常见的普通乡村小学。

大白天,校园空无一人。一排平房三间教室,每间教室里摆有二十来张木桌子,红色塑料椅子,椅背上用毛笔写着:“蒋天照捐赠”“高雄科技大学捐赠”。教室白墙上贴着“一日为师,终身为父”的繁体字。黑板上还有分数加减运算的横式,“读做五分之三”的中文说明。那用白粉笔加了圈圈的标识,是老师特意提醒哪个粗心孩子的?

对面一排平房,分别安排有教师办公室,计算机房,还有乒乓球室。透过窗户,可以看到计算机房内,每一台显示器都还套着包装袋。白墙上挂着一串红红的灯笼,一个大大的“春”,喜气洋洋。雄狮飞舞,母狮慈爱,一条红绶带上飘着“龙的传人”,从屋顶一直到窗台下。

司机说,这是村子里的学校。孩子们白天到城里上泰语学校,晚上在这里学中文。学校运行经费主要依靠台湾方面资助。老师都是来自台湾与中国大陆志愿者。他站在清晨阳光里,操一口生硬中文。

他的父亲,和村子里所有父辈们,曾经云南某村某户的农家少年。是一种怎样的懵懂与憧憬,放下锄头,迈过田埂,走出乡间。犹如每一次走远亲还是打零工,一定来不及细细话别,一定以为少则半载多为一年便可返乡。谁知转身便是永远,故乡更作他乡。生命有如狗尾巴草的种子,这一路需要经历怎样的辗转,将异族血缘,嫁接在陌生他乡,落地,沾一点土壤,就要挡也挡不住地生长。

只是,落在哪里,融入血脉的眷恋,总还是向着根的方向。在这飘着泰国条形旗的校园里,念着“效忠泰王陛下”的校规里。

山地村,一个粗糙又仓皇的名字。



(二)乡村小学校


下午两点多钟,车子面向太阳方向,奔走在清迈郊外小路上,大家都有点昏昏欲睡。同行的颖一声惊呼:“学校。”

“哪儿啊?”我们顿时来精神。

“你怎么知道是学校?”一路过来都是蚯蚓爬样的文字,看得人头晕。

“直觉呗。”

职业的直觉。我们忙请司机将车子掉头,重新回到原地。司机来自清莱,二十多岁的小伙子,在台湾生活了几年,会一点中文——真的只会一点。一路上我们常问这问那,小伙子大部分时候只用“真的吗?”“有吗?”来回答,拖得长长的尾音,听起来很在行的样子。他确认,这是一所学校。沿着马路边,一长条低矮红墙,上面黑色铁栏杆。围墙正中一座典型泰式屋顶,下面一块青灰方形石碑,碑上刻着文字,大概是校名。透过铁栏杆,可以看到一片操场,杂草丛生。两座楼房,二三层高,朝北朝南摆在操场边。朝南楼房前,竖一根细高旗杆,上面飘着一面泰王国三色旗。

有围墙,校门敞开,也无保安岗亭,一路长驱直入。沿着泥地进入校园,靠着右手边的墙面上,先是停车场,再进去一些,居然是一座金身佛像,端坐在莲花台上,四角厅内。虽不高大雄壮,却很精致。佛像前鲜花烛台焚香盒依次摆放,可见平时打理得精细。

因为是周六,校园内没有学生。朝北楼房一层,办公室里走出一位年轻女子,黝黑皮肤,一看就是泰国人。我们操着一口生硬英语,表达自己的意思。她倒非常随和,微笑相迎,还指着墙上一排教师亮相台其中一位,告诉我们她来自中国。我们细一辨认,相片上一年轻姑娘,来自中国云南。在这偏远乡村校园,居然还遇到来自国内的同行,顿觉亲切至极。

我们在校园里走了一圈。两排楼房,十多间教室。教室门口班牌,教师名称,功课标识,都是泰英双语。透过一扇开启着窗户,可以看到教室内装饰。空间不大,粉色墙体,二十多张桌椅,秧田式摆放,四面墙上全是学生作品或是训诫标语,也双语呈现。在泰国走了那么多天,发现这沿途很多人都会点英语。夜市小摊,便利店营业员,双条车司机,酒店前台接待就更不用说了。他们英语普及这么广,除却发达旅游业带来的现实需求,学校教育在环境布置上可见一斑。

操场边一排公告栏上,张贴的大多是学生作品,图文并茂,稚拙童趣。一间大型会议室,兼做餐厅用,平时可能也是学生聚会演出与室内活动场所。舞台上竖着巨幅泰国王后人像,让我联想到小时候的课堂。一抬头,毛主席画像立在黑板上方正中央,日日夜夜不眠不休,看着我们读书画画,也偷懒打架。

走出教学楼,沿着操场边向外走,一排垃圾箱引起我们的注意。这可能是我所见过最简陋的垃圾桶了。由铁皮与铁丝搭成,分四格。里面内容一目了然,依次塞着纸板,电线,塑料瓶,还有混合垃圾。这是不是最直观的垃圾分类教育?第一晚逛清迈城内阿努善夜市,众多小摊点从场内一直伸到马路两边,各色行人熙熙攘攘,摩托车、嘟嘟车、双条车、小轿车……在行人与摊点间隙里来回穿梭,不温也不火。低头看看,泛着青光的水泥地,就像刚用板刷清洗过,没有果皮纸屑,更无污垢油汁斑斑。这与我们在国内生活经验严重不符啊。四处搜寻,居然还找不到醒目的垃圾桶。在这座乡村学校的一排垃圾桶前,似乎能够找到一些答案。想起自家小区楼下,几个墨绿色塑料垃圾桶并列摆放,外面也鲜明亮着“可回收垃圾”“不可回收垃圾”。不过,涌出桶外的内容常常是差不离的。

某日傍晚,清迈古城内,也是一座校园。比起乡村学校,单看建筑,不可同日而语。透过铁栏杆,校园门口居然也是一座佛像。这座佛像是要高大雄伟豪华得多,四角亭内阶梯递进,四处金碧辉煌,四周鲜花绽放。每天进出校门的师生,是不是都要在佛像前合十祈福涤虑洗心?大概,佛像是泰国校园标配,类似中国校园的德育中心。

后来,在曼谷,入住酒店旁也有一座学校。城市主干道边,一条高又长的白围墙。围墙上张贴学生放大照片,白衬衫,黑皮肤,脸上挂着浅浅的笑。相片底下大段大段泰文介绍,大概是获得荣誉取得成绩吧。仅从外观来推断,应该是属于“省重点学校”级别了。校门口,保安亭,桌旁坐一位身着制服的中年妇人。我们掏出护照,表明身份,表达意愿。她说,根据规定,校园是不可以参观的。


(三)异邦黑女郎


清迈郊外有一处温泉公园。没错,温泉,公园。

温泉虽是大自然的恩赐,但在国内却无平民姿态。建个酒店,造个山庄,再撒一些盐巴草药玫瑰花瓣,就有了不菲的身价。是个周末,公园门口,三五成群,男男女女,带着老人,牵着小孩,举家出行。背心短裤,趿着拖鞋,手里卷着席子,提着小篮子,篮子里盛着鸡蛋。据说这处温泉最高水温可达105度,将盛着鸡蛋的篮子放在泉水里,不用几分钟,鸡蛋全熟了。我们也在门口小摊上买了一篮子鸡蛋,融在人群中,进了公园。

公园内修了一条溪坑,单米见宽,蜿蜒曲折,引导温泉从上而下,缓缓流淌。越往下,水温也逐渐降低。休闲的人们坐在溪坑边上,卷起裤管,将双腿泡在泉水里。身后铺开席子,摆上煮熟的鸡蛋,自带的水果。头顶上,一片绿树浓荫投下了。碎碎的阳光清凌凌地跳跃在泉水里,透明澈亮。微微暖意,从脚底,脚踝,向上爬,直到脸颊通红,浑身汗涔涔。斜对面,两位年过古稀的老太太,灰白头发,灰黑上衣,胸前各配一朵大白花。黑裤管卷直到大腿处,一双肥嘟嘟的腿泡在泉水里晃荡着……那是一对老闺蜜还是老邻居?

 一抬头,溪坑对岸坐着一女郎,皮肤黝黑,一头长发撂到右肩胸前,双腿在泉水中摇晃着。我们一对视,她便展开明媚笑,像清迈街头的夏花:“Are you Japanese?”我的英语很烂,一个“Japanese”倒是听懂了,“No,We are Chinese.”黑美人很开心,看我能流利回应,继续一长串英语咕噜咕噜冒出来。这一下子,我全懵了,只得摇头,用微笑回应她的热情了。

她一转身,从身后随手带的食物袋里取出一大串桂圆,装在透明塑料袋里,隔着一间温泉递过来,一边以手势示范先拨开再放入口中。我们接过桂圆,尴尬地笑,全推不恰当吧,全收不合适吧。可是中国人收礼物哪有这样不客气的啊?哇!太客气了!谢谢你啊!真不好意思啊!我们取几个尝尝味道就可以啦……那么多想要表达的谢意善意还有中国式客套,全都堵在心口。学校老师教的英语不够用啊!女郎看我们接过桂圆,坐在对面,开心地笑,一双晒得油光的小腿,在透亮温泉里晃荡着……

我们找来租车司机,泰国小伙子,请他转达。他们隔着一条溪坑,一阵叽里呱啦,也不知道是不是说清楚我们的意思,只见那女郎脸上泛起一阵一阵欢笑。对这泰国小伙子来说,中文太难,中国人复杂微妙的情感世界更是千丝万缕的绕指柔啊。他说,收下礼物吧。女郎来自瑞士,来泰国旅游。

旅行真是太奇妙!在泰北郊外公园一角,几个中国女人与一个瑞士女郎,经过万里路程,飞机辗转,汽车颠簸,沿途小路弯弯,可曾料到在此一刻的隔溪相望?言语不通,善意相传。

离开时,我们合十致谢,心存喜悦:“Thank  you  very  much. Welcome  to  China.”

世间多少相遇,一辈子只此一回。


(四)边陲小城


 “吐了几次回,终于到拜县了。”一个男子表情惊悚,立在小店门口卡通画上。爬过山路八十八弯,九座中巴车摇摇晃晃,挪进了小城,停在路边,一家三米来宽的小店前——这便是拜县小城的长途汽车站。

拜县是泰北边陲小城,向着西北方向驱车两小时,就可到达缅甸境内。小城真是小,几条街道,纵着横着,站在这一头,看到那一头。狭窄街道,沿街小店,全是低矮平房,几乎伸伸手就可触到屋檐。这种低矮,有种小心翼翼,也是不以为然。咖啡馆,小餐馆,服装店,装饰品店……有的门面四方敞开,一览无遗,从店内一直通到马路上;有的小店木门悄掩,轻轻一推,就可消失在门内。屋檐下立着一小圆桌,两张木椅子,随时静候你的歇息小憩。门口花团锦簇,各种叫不出的花花草草,疏疏朗朗,或是挨挨挤挤,全是任性而自由地生长。

我们一行下了车,拖着行李,拐进路边一家小店用中餐。三开间门面,几排木桌木凳,一张七字形柜台沿街摆放。一个年过六旬的男子迎了出来,灰白头发,背心短裤,走起路来塑料拖鞋踢踏踢踏响。脸上挂着老花眼镜,一直滑到鼻梁底下,好像刚从八卦小道消息的报纸堆里醒过来。

过了正午时间,生意也清淡,店内就男子一人。点菜,上菜,买单,还擦拭桌椅,从老板账房到服务员。上菜慢了一些,先端上几杯芒果汁。果汁浓到吸不上来,众人直呼太厚道。给我们上好菜,他便又回到柜台后,摊开报纸,推上老花镜,专心看起来。吃过饭,买过单,老板听我们说刚到拜县,他便放下报纸,从柜台后面走出来,将老花眼镜扶上鼻梁,对着我的手机屏幕,拉开老远距离,念念叨叨,辨析我们预定酒店名称。他说,哦,知道了。我打电话,他们会来接。

我们正为这一口中式英语如何在电话里与前台沟通而犯难。老板拨打电话,一通泰语,对我们说:等着,车子马上来接,大概五六分钟。说完,又回到柜台后面,一双塑料拖鞋踢踏踢踏响。离开时,我们忙不迭道谢,老板从老花镜上方提起眼来,挥挥手,淡淡地说:不谢。

小城游客很多,大多是欧美人,高高个子,粉白肌肤,凌乱金发。游客都喜欢租一辆摩托车,在小城内,山间小路上,咕咕作响,闪过来闪过去。骑车的人很多,路上却也不见清晰的交通标识,更无交警指挥。一十字路口,一声“砰”响,两辆摩托车轰然撞在一起,倒在地上,车上三四人弹出几米外,仰翻在马路中央。“出大事了。”我们站在不远处,目睹这一场瞬间发生的事故,目瞪口呆。没想到这几个人从地上爬起来,摇摇手臂,拍拍衣裤,似无大碍。两车司机,一矮胖的泰国女人与高个儿金发男子,在马路中央,一阵比划,叽里呱啦,还相谈甚欢的样子。之后,各自拖起甩在地上的车,车头配件稀里哗啦散了一地。不一会儿,回头望,路口早已人去车离,恢复了旧模样!

车子驶上几分钟,便穿出小城,奔向郊外。小路沿着山势起伏,弯弯曲曲,满眼都是葱茏绿树,丝绒草地。说起拜县,似乎还真没有什么掰着手指头说得出来的名胜景点。大自然对这片土地,并无过多厚爱。粉红小屋,就是将一座座小房子漆成粉红色,连停歇在草地上废弃的吉普车,也被漆成粉色。客栈老板是不是痴迷粉色裙永怀少女心的妇人?倒立屋,是一个顽皮孩子刻意的恶作剧吧。将一座木屋建造在纵横交错的枝丫上,好像燕子筑巢安家之所……还有草莓园,大树秋千,巧克力屋,恋爱咖啡馆,全是一颗童心一份创意在这片土地上自由自在的涂鸦。

入夜,街边小店里,点几个小菜,和着冰镇啤酒,三五知己小聚。小木桌靠在街旁,隔着一排小栏杆,阔叶绿意蔓延处,街上行人悠然,对门小店灯火昏黄。夜色朗朗,清风徐缓,就此地老天荒。

拜县美,美而不自知。

 




章秀平,语文老师,中学高级,温大教育硕士校外导师,温州市作协会员,各类纸媒发表文字十余万,著有散文集《深处的印记》(长江文艺出版社)。

(鹿城作家编辑部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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