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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生潦倒”,钟国宝

叁万分之一2018-03-31 09:44:49

(一)

归来坐在家门口的石阶上,旁边放了一杆湿漉漉的渔网,一直向下躺着水。


东边有人家请来了民间乐队吹打起丧乐,凄婉哀怨的声音让她浑身起鸡皮疙瘩。


她赤着脚跑到河边,趴在栏杆上张望。东村人很多,进进出出吵得很。几个男人在水门汀架起塑料棚,拿着话筒唱曲的女人上了很浓艳的妆。


归来奶奶走过来,拍了拍她的脑袋。

“人走了。”

“谁?!”

“钟国宝。”

“钟国宝死了么?”归来低下头去,“人死了,那他去哪儿呢?”



(二)

那天,我带着归来出门,路过她家旧址,开过一片鱼塘的时候,她让我停下,她对着湖面看了许久,然后说想起一个人一段事。


我好奇,随后带她去了一家奶茶店,坐下细细听她讲。


   (三)

    钟国宝,原名不叫钟国宝,应该姓沈,因为他四个儿子都姓沈,具体叫什么,还真的从没听大人说起过。


这个人,跟我爷爷一辈,去世将近十三个年头,或者更久。他最大的特点,就是眼里只有自己。


钟国宝的媳妇儿和我奶奶是一起从外方嫁过来的,人老实肯干,又给他生了四个儿子。但钟国宝对她就像丫鬟一样使唤,吵起架来,就狠狠骂道,“带着你生的畜生滚回你娘家去!”她每当说到这一段,就忍不住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诉,“造孽啊,这辈子给他家当牛做马,过的比畜生都不如啊。要不是几个小崽子还没长大,真想走了算了。”


奶奶每次都安慰她,把自己留着舍不得吃的糖块分她一点,“吃吧,甜的,吃了就不苦了。”


等孩子长大了,做母亲的也老了,走都走不了了。


几个儿子一个个娶妻生子,但是钟国宝对自己的儿媳又是百般刁难,每当村上有人夸她媳妇儿能干,他总是昂着头鼻子出气,“哼,那些个婆娘,穷人堆里出来的,嫁给我儿子,那是她们祖上积德。”


媳妇生了孙子,他也不待见,骂起来,就说一个个小畜生,尽会吃,败家!


就这样,他把生活过成了一个人的日子。所以不管他活着,还是死了,不会有人在意。


那片鱼塘,倒让我想起了我和他还有些过节呢。


小时候,我水性极好。哪里有水,哪里就有我。好巧不巧家对面的池塘,就属于钟国宝。那时候,谁抢占先机洒下鱼苗,池塘就归谁。不知道为什么,门口的池塘年年都归他,听说是村为里有人给他撑台子。每年收网的时候,鱼塘周边的每户人家都能分到他送的一条两斤左右的鱼,大多还是卖剩下的。大人说起这事儿,只是相视而笑,钟国宝有多吝啬,谁不知道呢。


至今为止,我还记得他的相貌。瘦削的脸,颧骨很宽,镀着金丝边的老花眼镜松松地架在上面,眼窝深陷,神情严肃。他不喜欢笑的原因之一是因为他没有牙,我亲眼见过一次,他蹲在鱼塘边上,把自己的假牙挖出来在水里涮洗。


我曾因为一条鱼,狠狠瞪过他,所以至今还记得他的样子。


我喜欢池塘,喜欢水,对下水捉鱼这项活动更是热衷。家门口的鱼塘又怎么会轻易放过呢。


炎热的夏天,特别是黎明时分,池塘最容易因为水中缺氧而产生“浮头”(鱼浮到水面)或者“泛塘”(鱼大量死亡)的现象,这种情况一旦发生,我就会有无尽的乐趣,跟整个池塘的鱼虾周旋一上午。


在太阳还没出来之前,换上一件小背心,套上小短裤,羁了一双拖鞋就出门。挎一个木桶,手持两杆抄网,在岸上来回转悠,只要有鱼冲冲撞撞靠近河岸,就可以出手捕捞,因为这样的鱼,大多是活不成的。


站在岸边的,还有一个人,那就是钟国宝。


人死的时候会固执,鱼也是。那条看起来有五六斤重的草鱼,浑浑噩噩冲到东岸,又冲到西岸,追的我手忙脚乱,腿都被拉拉藤(葎草)刮伤了好几处。不过最终,它还是进了我的抄网里。


拖着沉甸甸的网欢天喜地地准备回家邀功去,钟国宝拦住了我。  

“幺妹(我奶奶)家的丫头,你别走。”

“干嘛!”

“这鱼,你不能拿走。”他伸手把鱼从我的网兜里拿了出来。

“你干嘛!为什么不能拿走?”

“它还是活的,我要卖钱。”

“那刚才我跑来跑去捞它的时候,你怎么不拦着我,等到我辛苦捞它上来,你才告诉我不能带走?”

他语塞,拎着鱼转过身去继续看他的鱼塘。

“我要告诉我奶奶!”

他扭过头看了我一眼,我含着泪狠狠地回瞪他。


那时候,我七岁,他已是古稀之年。


回到家,奶奶擦拭我刮伤的小腿,我哭着喊着要去把鱼抢回来。奶奶笑笑,告诉我,以后见到那个人,走远一点,因为他不喜欢小女孩。


这我知道,他有四个儿子,跟我一辈的又全是男孩,他还常常笑话我爷爷,这辈子注定抱不上孙子,小小的我不由得对他的恨意又加深一分。


后来,他的鱼塘被捉龙虾的外来客用药水洒了一次,清晨四点左右,最耐不住药力的包头鱼全部浮上水面,反应迟缓。我找齐了四个小伙伴,在钟国宝起床之前就把这种鱼尽数捞完,浴缸里满满的37条一两斤重的的包头鱼,大伙都给分了。这是收获最多的一次,也是我捕鱼的最后一次。因为这事儿还被爷爷训了好久。


钟国宝知道以后,气的跳脚。但凡看到我们几个孩子在河塘里游泳,他都要在喂鱼围出的草圈边上泼猪粪,把我们几个赶上岸。


记忆,从这里开始断点了,再后来,钟国宝癌症住院了。


以下这段,也是我听别人转述的:

钟国宝从医院被抬上面包车运回家的时候,一直求他的儿子儿媳,‘你们再救救我,我还想活下来啊,你们救救我,别送我回去,我不想死。’

可是,他还是被带回家了,也许是因为他的命不值得再多浪费时间金钱,反正人肯定是救不回来的,在医院拖着也是拖着。

回家的次日凌晨,他死了。

我坐在家门口,听他家请来的京乐团为他吹打起丧乐。又一个人死了,不会再回来了,那他的鱼塘呢?我想以后也不会有人在我们这群小孩游泳的时候往池塘里浇猪粪了吧。

他隔天就被送去了火葬场。按照火化人员交代的,他的子孙必须在他的尸体推进火化炉之前,一边往回跑,一边大叫他的名字,以免大火烧着他的灵魂。

“钟国宝,你快点跑!”“钟国宝,你快点跑!”

也许真的没有人记得他的真实姓名,大家喊得还是钟国宝。可他真的会有灵魂吗?会变成一条鱼被我钓上来吗?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去曾经属于他的池塘里抓过鱼,他死了,鱼塘还在,故事,我还记得。


(四)

归来坐在我面前,捧着热气腾腾的咖啡。

“你还好吗?”我抿了一口果汁,往她杯子里加了两颗方糖。

她回过神来疑惑地看着我。

    “看我做什么。糖,甜的,喝吧。”

“嗯”

“人生嘛,哭了笑了,然后全都没有了,说出来以后,就不要再记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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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在世三万天,苦练含笑半步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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